不讓你傷心的人類學就不值得從事

不,我們只能活在現在。而我正在這裡—德州,我之前不認為我想在這裡,但既然我在這裡,我就深呼吸、微笑、慶幸自己活著,並且就像通俗肥皂劇的明星,或是帶著吉他的西部鄉村歌手,我看著我的聽眾,準備大聲說出昨天深夜寫下的字句,當時我很疲累,只想去睡覺,並且忘了所有事。

我說: 「雖然你稱呼它情感,稱呼它維多利亞時期和十九世紀,但我說,不讓你傷心的人類學就不值得從事。」

而我是認真的,確實是認真的。因為我的心碎了,因為我希望能聽見我為他吟唱輓歌的人不在這裡,他無法在這裡。

Ruth Behar, The Vulnerable Observ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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拐過停滿雜亂單車的短樹叢,三棟洞洞館,自成一格地,坐落在學校正門旁,不常有路人行經的邊境孤島。週末早上,如果約好了在學校練球,或是盃季開打,便會在洞洞館前集合。那時我仍舊很菜,是大家眼裡的投手小學妹,穿著過度寬鬆像是和別人借來的紅色球衣,紥起馬尾,不敢遲到的繞進三合院區裡。

隊員們姍姍來遲。好幾次,趴坐在洞洞館大門等著我的(喔好吧,也沒有等我的意思),只是微微抬了一下頭,喔是妳阿,就繼續懶回去睡的胖胖,那時牠也才一歲左右吧。週末系館有門禁,沒有資深如哥字輩的研究所學長們,別想自由進出。只能等待的我,總是坐在階梯上,玩弄著胖胖那一層層柔軟如雲(妳有摸過雲!!??),Q彈像枕,微微溫熱的毛髮,自顧自的跟胖胖說話:胖胖,大家都還沒來喔?你真的是狗界帥哥耶!媽媽哩?小黑媽去哪裡了?不經意間,黑黑會從階梯下,或是旁邊的草叢裡鑽出來,一派優雅的走上台階,望了我一眼,然後傲嬌地,刻意在離我和胖胖有點近又有點距離的位置,讓我伸手不可及的地方,趴坐下來。我極愛黑黑這種傲嬌的性格,雖然黑黑顯然只把我當作一個小學妹,從來不會對我像對Jeff 或是偉淳那樣熱情的搖著尾巴。即便如此,我還是厚著臉皮地湊過去,黑黑、黑黑的叫,黑黑、黑黑的撫摸著她。優雅又傲嬌的黑黑,愣頭愣腦的胖胖,洞洞館前的階梯,那是我開始愛上人類學的地方。

後來,我們常常在系館旁的草地上玩球。你丟我打,還有人接滾地,位置沒抓好,丟出來的球常常打到樹上,或是擦棒的球卡在樹叢、腳踏車間。黑黑胖胖在階梯上,像是教練般監督著。偶爾,路人不小心帶著寵物闖進洞洞館三合院的區域,外敵入侵,警覺性極高的黑黑很快地追了過去,胖胖還是永遠慢半拍的跟著媽媽,吠得卻比誰都大聲。然後,一旁的悠悠會大聲斥喝:小黑!小胖!

那是系館前經常有的光景。

我一直對人都有不能確定的焦慮感,對洞洞館卻是很快生出了歸屬心。我常常捧著午餐坐在洞洞館前的階梯上吃,黑黑胖胖陪著我(好啦,牠們也沒有陪著我的意思),有時候,還有坐著欄杆看著小說的小王。在偌大的校園裡,洞洞館前的階梯一直是我放鬆、發呆、喘一口氣的地方。我還記得大一有一次,修了一堂老是聽不懂,又常翹課的經濟學,那時還有點天真浪漫,非常不入世的我,完全無法接受(所以也不願學會)經濟學的模型。那次的期中考我瀕臨不及格的邊緣,是我上大學以來第一次為了成績很沮喪。收到考卷後,我一路逃回洞洞館,是黑黑陪了我一個下午,聽我說話,靜靜地(仍然傲嬌地)不正眼瞧我卻始終陪坐著。

每個來來去去洞洞館的學生、老師、職員們,都有和黑黑胖胖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吧!我們每個人都企圖奪得牠們獨一無二的愛,每個人都以為擁有了什麼。但黑黑胖胖從不屬於誰,只屬於人類系。也許,是我們屬於黑黑胖胖,我們是牠們領地裡的子民,永遠仰望著牠們的垂愛。每屆裡,可以被稱為黑胖爸媽,或是情人的,往往只有那幾個為黑黑胖胖付出無私心力的人們:靜文、偉淳、奕青、俊葦、大葦、大喵和Jeff,在我我前前後後幾屆。我知道我始終不是,即使這樣,仍然寵溺在撫摸黑黑胖胖時,那種被安慰、被關照、被解放的感覺裡。

我在英國時,洞洞館被拆,人類系遷到了水源校區。那時,我正好決定不繼續讀博士班,決心把這個巧合當作宿命,堅持說服自己,沒有了洞洞館的人類學,我終於可以邁開步伐往前走,擺脫掉這個誤我一生的人類學了。七月回來時,洞洞館還沒被夷平,外頭的磚瓦斑駁,裡頭像危樓,用黃色的安全線包圍著。我和大學時代的好朋友們,夜裡回到洞洞館,闖過安全線,走進這間再也不像家的家。我們從中央的大階梯往上爬,腳下結構崩壞,缺一角、漏一塊,再也不能跑上跑下,一行至少有六七個人吧,還得分批慢慢地往上走。總是有人串門子的2F助教室,上導論、學史、辦聖火湯的303,一路走上了樓頂,推開門,星空一片,在對街教會明亮的燈火下,黯黯地點著。畢業三年的我們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古老的回憶,陌生的近況,心裡都失落了一塊。

(我的回憶也失落了。究竟闖危樓和上樓頂是同一天?或是兩個分開的日子?但完整而正確的回憶重要嗎?當它成為了沒有時間的回憶,那條敘事線還需要時間軸來標誌嗎?當這些回憶如同馬賽克般拼貼出我對人類學、對洞洞館、對黑黑胖胖和那些曾經存在的人們的情感,誰先發生,誰又後發生,還有意義嗎?)

隔一陣子,我回水源校區,和老師們「報告」我回來了。其實沒有報告的必要,但總是得回娘家吧,我想著。總是得和這些鼓勵我、支持我出國的老師們,說一聲我回來了,說一聲我不讀了。總是得看黑黑胖胖一眼,摸摸牠們,確定我還在牠們的記憶裡,確定即使我不讀人類學,也還是牠們心裡的小學妹。畢業後,回系上成了我不同人生故事轉換間,一定得好好完成的義務。到竹科前去,到三立前去,到美國前去,也並非是特別找誰,有時候,甚至是週末,系館裡一片死寂。我走在不點燈的長廊上,一間一間念著每個熟悉的名字,一而再地和自己確定著前方的路。偶爾,有些熟悉的老師在,哈啦兩句,用著說服自己的語調說明接下來又要往哪裡流浪。我真的決定了,在人類學系,我對自己的旅程,立下一個又一個的契約。

黑黑在我即將前往美國前過世了。過世前,有學姐找到寵物溝通師,讓我們聽到黑黑心裡的話。黑黑說,牠想念舊院區,她喜歡小黃花,她擔心她走了,人類系沒有人(狗)照顧了,她要胖胖加油,接下這個責任。不論信不信溝通師的能力,我都哭了。我是信的,相信對黑黑來說,守護人類系是她一生的職責,也是她最無法割捨的牽掛。兩天前,早就因病瘦到不行的胖胖,也靜靜的嚥下最後一口氣。在胖胖最後的時刻,Jeff請來了寵物溝通師。胖胖說:好久沒有人偷拿汽水給我了,最近都沒有美女來看我,我喜歡總區,小時候在那裡很開心,很抱歉沒達到媽媽的期待,不能再守護人類系……

黑黑胖胖,從我走入洞洞館開始,你們一路陪伴著我,從小學妹到老學姐,反反覆覆在人類學裡走進來又繞出去,十多年過去了。因為你們總是堅定的在這裡,維繫住我和人類系的情感。胖胖走掉那天,學長和學妹異口同聲的說,我們的學生世代正式畫上句點。真的,從此我也不該像孩子一樣溺著人類系的寵愛,不願意長大了。我的一個時代,關於洞洞館、黑黑胖胖、壘球隊和老師朋友們,全都化為了過去式。人類系再也不屬於我,我再也不屬於人類系。那些二十多歲的青春,只能收在回憶的殿堂裡,超越時間,成為永恆。

「不讓你傷心的人類學就不值得從事。而我是認真的,確實是認真的。因為我的心碎了,因為我希望能聽見我為他吟唱輓歌的人不在這裡,他無法在這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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