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抗與主體性

resistance & subjectivity
恩哼。很有趣的字串。
把自己抽離習以為常的視野,回頭看這個老是掛在嘴邊的字詞。妳都會一而再地問,反抗什麼呢?


國家機器?資本主義?跨國企業?獨裁政體?世界霸權?霸權文化?結構?世界?

反抗,幾乎是妳對這個學科的基礎認識。似乎非反不可,不反就沒戲唱,在文字思想行動故事裡,都得找到反抗尚未萌芽的生命力,才是找到可能性與希望,找到人活下去的空間和自由。妳說,因為這世界太悲慘,太多不平不快,不能接受的暴力了。

我想,妳眼中看到的,那屬於結構崩壞,充滿質疑和不確定的世界,已經和多數人眼中樂觀進步的現代性,截然不同。那天妳和她閒聊著未來的趨勢產業,她天馬行空的說著3D列印、生物科技、隨身網絡,「現在投資,三五年搞不好能撈一筆」。妳說,未來阿。心裡浮現的畫面卻和比鄰而居的繁華矽谷徹底相反。妳看見的是,賺得永遠不夠活的「疆屍勞工」(zombie labor),宗教、族群、性別衝突已經轉化為種族般的對立和歧視,巨大的財團壟斷了妳吃的喝的拉的睡的,連妳的死後世界也不忘參一腳,然後缺水缺電缺能源,還算是菁英份子的妳,大概可以坐在泳池般看別人鬧旱災吧。

所以妳選了這個學科。透過它總是站在弱勢者的立場,讓妳的反抗更加名正言順。很多時候,妳已經不知道為反什麼而反了。

妳只覺得悲觀至極。

只有反抗,才有主體性的可能嗎?我覺得妳太極端了。同學送妳一個詞 improvised subjectivity,即興的主體性。翻得很爛。但妳開心極了。Improvisation多有創意。即興的自由和開放,會不會讓眼界清明一點?

這讓妳想起高中時在戲劇社的練習。

老師要兩個人上台,先建構一段對話和場景,然後社員們一個一個進入舞台,成為一個角色,即興地和舞台上原有的人、事、物互動。原本一場關於夫妻間在公園散步,不小心就變成了警匪追逐戰。每一個人都成為一個角色,改變了整個場景,共同構築了一個流動的,沒有結局的故事。在即興的過裡,角色漸漸豐滿,有了生命。這,就是主體性構成和變化的過程吧。

還有,大學妳幫老闆做的研究,和一位學探戈的學妹聊著探戈裡的身體即興。舞者身體緊貼,在不確定如何變化的音樂下,刺探著對方的身體界線,卻又時時保留一個空間、一個距離,在有限的空間裡,隨興舞出最眩目的舞步。有時是競爭,有時是合作,徘徊在情緒、性/感、感官的雙人即興。

妳試著想,主體性其實不是在反抗中產生,而是在即興中漸漸長出模樣的吧。

妳想要樂觀一點。

一旦賦與了人反抗的命運,那麼她/他就永遠被綁架在反抗對象的權威下。可是如果給與人即興的技巧和能力,那麼她/他能夠更享樂地,參與這世界提供的遊戲場,不論是障礙、苦難或是種種不公平的限制。所有主角都得從悲劇開始,才有需要成為英雄的必要。

反抗著。只是這齣即興劇裡,其中一個元素罷了。

也剛好是今天,妳讀著Bulter關於limit的文章。妳第一次這麼贊同她。

她說,歷史決定論並不是告訴我們,未來的某一刻,歷史將完結。而是把這個未來強加在現在,告訴現在的我們,沒有未來了,然後,我們就會為未來而戰,為未來而前進。歷史決定論所寫下的末世劇本從來只是謊言,但這是個善意的謊言。只有這個謊言存在,人們才會從墮性裡站起來,為了驅動歷史往前翻滾而繼續奮鬥。

可能性。是的。在決定論裡,可能性已經埋下。

正如同在即興裡,主體才能和結構、脈絡、和其它主體互動,然後一點一滴描畫著這個自畫像,直到,沒有終點的未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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