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好美呀

4300862_93pv1zr_l

東京物語裡有這麼經典的一幕,
平山一家人經過了整天的葬禮,
失去老伴的周吉和媳婦紀子站在門外看著日出緩緩升起,
只靜靜地說著,日出好美呀。

我還清晰記得,一年半前,半躺在巷口靈堂裡一張籐製的躺椅,
看著日出從大樓縫隙灑進整條巷弄,
一個晚上似睡非睡的我,也忍不住讚嘆,日出好美呀。

如果說三十歲前前後後的我正好體驗著結婚潮的話,
是不是連死亡,都在趕潮流呢?
否則,怎麼會,好像在寫什麼厄運不斷的小說一樣。
每年都要死一個至親至愛的人?

至親至愛嚴重了。
人跟人的關係要到什麼極致,才能用至親至愛來形容?
更多的時候是疏離,是牽絆,是像蜘蛛絲一樣纏著,一掙扎就縛得疼,
一鬆懈,就習之為常了,理所當然了,視而不見了。

阿公和外公都過世得早。阿嬤和外婆都是那種勤儉持家,辛苦一輩子的人。
我和她們從小都不親。
我台語說得破,更別說客家話了。常常是她說,我點頭,心裡盤算著何時走人。
搬出了舊家後,我們時不時還是會回阿嬤家拜拜、吃飯、拿東西,
和阿嬤獨處是我極痛苦的經驗,我們像是互相折磨的刃。
我讓她想起了早折的兒子,她讓我想起了早逝的父親。
所以她只是哭,哭著說些我無從安慰的語言,我只是沉默。

埔里的外婆家是我童年的代名詞。
明明也只是一年能回個一兩次,但是過年能夠「回鄉下」,幾乎是我對家鄉的想像。
那年頭又臭又長的塞車潮,數過一個又一個的山洞,
讓埔里充滿著像是4又2/3月台一樣的魔力。
九二一後,外公外婆搬到了台北,外公不久後就過世了。
我跟外婆的對話很少,每回去,總是逢年過節有大人在的場合,
我媽那群兄弟姐妹說話是比大聲的,我們只要靜靜的聽,確保噪音指數沒破表就好。

唯一一次,我和外婆的獨處,是大三那年。
修了童老的南島,要寫自己和南島朋友的家族史,
所以我跑去「訪問」了外婆,用我極破的台語和時不時冒出來的國語。
外婆說了好多我不知道的故事,
那年我21歲,外婆也說起了她21歲的故事,再加上我媽媽21歲的故事,
最後我們三個女人、三個世代的21歲就在人類與文化裡出版了。

讀了人類學後,我常想回頭訪起自己的家族史。
訪過外婆後,也總想著,何不更進一步的寫下去呢?
就是動不起來。
訪問家族成員居然比訪問陌生人更難,更千絲萬縷糾葛著。
好吧,可能是我小小心靈的小劇場裡千絲萬縷吧。
總沒去理,想著總有時間的,總有機會的,
直到昨天,我永遠失去了機會,去認識那個年代的故事。

有時候都不禁覺得,活著,真的是場折磨阿。
阿嬤過世前,我們三家輪流去醫院陪阿嬤過夜,
我陪媽媽去過一次,看著平常討厭麻煩人的阿嬤,像個小孩一樣大吵大鬧,
把身上的針孔著扯斷了,撞著病床的鐵欄杆。
最後不得以,我們把阿嬤綁在了病床上。
這一綁,阿嬤就「變」了。大罵著子孫不孝、充滿怨懟和憤怒,
直到她走的那一刻。
外婆也是的。
手術出院又中風後,她被迫意識清醒卻無法動彈的躺在病床上,
醫院裡請了看護,但外婆卻時不時的喚著她的子女,像要糖般。
已經一個人住慣了的外婆,有點傲氣,以前最討厭麻煩她的子女。
那次,我陪媽媽去顧外婆,
外婆幾乎每隔十分鐘就喚人,一下要水,一下要吃布丁,一下身體哪不舒服,
我看著媽媽帶著的那本小說,在那六、七個小時裡,幾乎沒有翻頁。

活著,真是場折磨阿。

那是段我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的日子。
臨近出國沒有工作的我,
一邊幫忙著阿嬤對年的處理,
陪著媽媽去醫院看外婆,
然後國中死黨突然車禍,陪著幾近腦死他走了最後一程。
我站在這些消逝/即將消逝的生命之間,
好像看懂了一些生命最殘酷和現實的面貌,
也看懂了一些留下的,和美好的面貌。
而且很肯定。
我再也無法像孩提時般浪漫地說,我想像三毛一樣早早的結束自己的生命。

活著,真是場折磨。

但如果沒有走這一段折磨,是不是就不算真的活著?
Some gone, some stayed, and life still goes on.
After all, tomorrow is another day.

Advertisements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Google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Connecting to %s